科学进步 vs 哲学进步

读懂哲学第四期讲座笔记：科学与哲学的进步、分歧，以及衡量哲学进步的四种阐释。

2026 年 10 月 23 日 14:00–15:00 · 读懂哲学读书讲座第四期
主讲：高洁（浙江大学哲学学院）

回顾发展进程

科学不断取得引人注目的成就：新现象被发现，预测更精确，技术应用改变生活。相比之下，哲学似乎仍在追问一些古老的问题：

• 心与身是什么关系？ 心理状态能否完全还原为物理状态？
• 我们有自由意志吗？ 如果行为有原因，人还能作出自由选择、承担责任吗？
• 道德的根本原则是什么？ 怎样判断一个行为正当，一种生活值得过？

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是身心问题的重要历史背景；“心理状态能否完全还原为物理状态”成为后世哲学家争论点。

哲学家持续研究这些问题，却少有一致答案。这形成了本讲的起点：问题一直在，争论也一直在，哲学究竟积累了什么？

补注： 这是一种引出问题的对比。科学也有长期争论，哲学也出现过新问题、方法和工具；不能仅凭研究主题的名称相似，就认定研究对象和论证毫无变化。

两千年来，哲学有进步吗？

这里其实有两个问题：

1. 什么算进步？ 先提出衡量标准。
2. 实际进步了多少？ 再用标准考察具体研究。

如果有人把进步理解为“共同获得真理”，另一个人把它理解为“形成更清楚的问题”，二者对哲学的评价可能不同，甚至还没有在讨论同一件事。

如何看待科学进步与哲学进步

科学进步的朴素观点

进步＝提出并接受更多真的理论。

这个观点把进步与真理联系起来，但“整个理论完全为真”的门槛可能过高：历史上有些后来被修正的理论，仍带来了明显的认识进展。

例子：汤姆孙原子模型 → 玻尔原子模型。

玻尔模型也不是现代物理学对原子的最终描述，但它能够解释氢原子的某些光谱规律。由此可问：一个理论即使并非完全正确，是否仍能比原先的理论更有进步？

关键在于：“仍然有错”与“没有进步”并不等价。 但新理论也不会仅因出现得晚，就自动比旧理论进步。

科学家和哲学家如何解释科学进步

解释方向	进步体现在哪里？	需要追问
逼真度	理论更接近完整的真相	怎样比较两个理论离真相的距离？
解决问题	重要问题得到解决，未解决的困难减少	新理论解决旧问题时，是否也制造了新问题？
知识	获得并积累更多知识	怎样区分知识与碰巧正确、依据不足的信念？
理解	更能把握现象之间的依赖关系，说明为什么如此	预测准确与真正理解是否总是一回事？

课堂将知识入门地概括为“有依据的真信念”。不过，后面的盖梯尔问题恰好说明，这个定义并不充分；知识说本身也不必采用这一具体分析。

这四种解释不是简单的四个同义词。一个模型可能预测得很准，却没有提供同等程度的解释；一项研究也可能澄清了一个问题，却尚未得到被证成的真答案。

科学里也有分歧与固执

普朗克在《科学自传》中的著名说法：

“新的科学真理不是靠说服对手让他们看到光明而获胜，而是因为对手终将逝去，熟悉新理论的新一代成长起来。”

这提醒我们关注科学共同体中的代际、教育与信念惯性。它不是“所有科学争论都只能等对手去世”的普遍规律。

课堂提到 Santana（2021）：科学家的坚持可能保住不同研究路线，避免所有人过早集中到同一条路上。

文献补注： Carlos Santana 的 Let’s not agree to disagree: the role of strategic disagreement in science，讨论的正是分歧、多样性与科学劳动分工。他也考察能否以代价更低的方式保留多样性；有益的坚持仍需包含改变想法的可能，而不是一概拒绝证据。原论文

由科学转向哲学： 分歧的存在本身，未必足以证明研究失败；还要问它在研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，以及有没有形成可辨认的成果。

哲学有进步吗？

悲观者的证据：哲学家缺少共识

援引2020年 PhilPapers 调查：

• 参与者：1785位英语世界专业哲学家。
• 调查共涉及100个哲学问题，其中40个是主要问题。
• 课堂统计：40个主要问题中，33个问题的主流观点支持率不到60%。

统计口径补注： 人数、总题数与主要题数可由调查资料核对；“33/40”暂按课堂记录保留，尚未逐项复算。调查区分“接受或倾向于接受”、可兼选的支持率与排他支持率，引用百分比时应说明口径。它也不能直接代表所有语言、所有哲学传统中的研究者。调查主页与结果说明

悲观者据此追问：经过长期研究，专家为什么还在基本问题上分歧？如果连专家都无法达成一致，哲学研究的方法可靠吗？

不过，缺少共识 → 没有知识 → 没有进步并不是无需论证的推理。每一个箭头都依赖进一步的前提。

一个例子：什么是“知识”？

一种经典分析是 JTB：

• J — Justified： 有依据／得到证成。
• T — True： 所相信的内容为真。
• B — Belief： 主体确实相信它。

1963年，盖梯尔在《有证成的真信念是知识吗？》中提出反例，质疑这三项条件足以构成知识。原论文

补充例子：盖梯尔的“工作与十枚硬币”。

史密斯有很强的证据相信琼斯会得到工作，也数过琼斯口袋里的十枚硬币，于是推出：“将得到工作的人，口袋里有十枚硬币。”

结果，得到工作的其实是史密斯；他不知道，自己口袋里也恰好有十枚硬币。这个结论是真的，他相信它，也有推理依据，却仍像是碰巧说对，而非真正知道。

此后出现了因果论、可靠主义等不同研究方向。它们继续检验：信念与事实之间需要怎样的联系，才能排除这种认识上的运气？

同一段研究史可被作出不同评价：

• 悲观的读法： 争论这么久，仍没有统一的知识定义。
• 乐观的读法： 我们识别出了旧分析的问题，提出了新的区分、反例与解释；“尚未取得最终共识”未必意味着原地踏步。

悲观论的两条论证

一、分歧论证

1. 对方与你能力相当，也充分掌握相关信息，属于认识上的同行。
2. 这样的同行仍不同意你的结论。
3. 因而，你需要重新评价确信自己正确的理由。
4. 若这种情形在哲学中长期、普遍存在，就可能威胁哲学知识的获得。

这里尤其要区分“有理由降低确信程度”与“完全没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观点”。从同行分歧推出普遍怀疑，还需要说明怎样认定同行，以及分歧究竟削弱多少证成。

二、方法质疑

简洁、优雅、统一性等“理论美德”，常被用来选择和发展理论。但是：

一个理论值得研究，是否就说明它值得被相信为真？

前者关乎研究取舍，后者关乎信念的根据。如果不能说明这些美德为何指向真理，仅凭“更漂亮”就接受理论，依据可能不足。

两条论证的共同预设： 在本讲的重构中，它们都把获得知识当作哲学的重要目标。若进步还有其他形式，知识难以获得并不自动取消所有进步。

乐观主义者的回应

适度乐观主义：问题变了——Stoljar。

今天争论的可能是古老问题的后继问题。旧问题得到处理以后，相关研究会继续提出新问题，所以“仍有人讨论身心关系”不等于每一代人都在重复完全相同的论证。

补充理解： 应具体比较问题的表述、预设和可用工具，不能只看题目相同；当然，问题变得不同本身也不足以证明它变得更好。Stoljar 的相关著作是 Philosophical Progress: In Defence of a Reasonable Optimism（2017）。著作资料

超级乐观主义：草堆里的金币——Cappelen。

课堂用寻金比喻说明：只要有人找到了金币，就有一种意义可以说“我们找到了”；不必先让所有搜寻者一致承认。

对应到哲学：正确答案或知识的获得，与整个共同体形成共识，并不是同一个条件。分歧未必能直接取消已经取得的成果。

仍需追问： 如果大家分不清谁找到的是真金币，这种成果能否被辨认、分享并用于后续研究？个人成就与共同体可使用的成就，是否需要区分？Cappelen，2017，相关原文

争论仍在继续

PhilPapers 2020调查也询问哲学进步本身。它既能展示具体问题上的分歧，也能让我们比较哲学家怎样评价自己的学科。

但调查主要告诉我们人们持有什么观点；它不会单独裁定哪个观点正确，也不会替我们决定什么算进步。

为什么要先问：什么算哲学进步？

• 评估过去： 哲学到底进步了多少？哪些成果可以算进去？
• 评估价值： 一项研究是否值得投入时间、精力与资源？
• 选择方法： 哪种方法更可能带来我们希望获得的成果？

先明确目标，才有依据比较研究方法与成果。本讲接下来依次讨论四种阐释。

阐释1：逼真度

理论越接近完整真相，进步的程度越大。

它允许并非完全正确的理论仍然构成进步。重点是理论与真相的关系，而不一定是有多少人接受它，或接受者是否已经具备充分证成。

这怎样改变对分歧的理解？

如果某个理论确实更接近真相，即使同行仍不同意，它也可能已经取得进步。在这个标准下，分歧不是对进步的直接反驳。

课堂评价： 这给乐观主义留下较大空间。

补注：“不要求证成”是说证成未必构成进步本身的必要条件；我们要判断某个理论更逼真，仍需要比较依据。逼真度标准也不在逻辑上保证哲学已经进步：还要证明理论实际上更接近真相。困难正是，尚无完整真相可作对照时，怎样衡量接近程度？

阐释2：解决问题

重要的哲学问题被解决，就是进步。

课堂借 Stoljar 的讨论，区分两类问题：

• 边界问题： 某类事实是否存在，不同类别的事实之间有什么关系。
  补充例子：心理事实与物理事实是什么关系？价值事实与自然事实怎样联系？
• 构成问题： 某一类事实由什么构成。
  补充例子：一个人知道某件事，需要满足哪些条件？知识是否可由信念、真和证成来分析？

这一解释面临的问题：

1. 什么算重要问题？由谁判断重要性？
2. 什么算解决？正确回答、获得知识、达成共识，还是排除一个错误预设？
3. 形成新工具、框架和区分，却没有直接解决一个问题，算不算进步？

阐释3：促成式理解说

进步＝让人有机会增进理解。

Dellsén、Firing、Lawler 与 Norton（2024）的 What is philosophical progress? 提出 Enabling Noeticism，本讲记作“促成式理解说”。其中，理解涉及更准确、全面地把握现象之间的依赖关系。原论文

课堂可简记为：

哲学研究形成成果 → 成果公开可得 → 人们被置于能够增进理解的位置。

这里强调的是“能够增进理解”的机会，而不是要求每个人实际上已经阅读、接受研究成果；也不等于只要发表文章，就自动促成理解。

课堂质疑： 当专家公开对立，外行又没有现实可行的方法判断双方，外行是否真的被置于能增进理解的位置？

这一质疑尤其针对专家分布相近、外行难以裁决的分歧。它不意味着所有分歧都使理解不可能，也不等于论文主张公开传播就足够。

阐释4：基于平衡的多元论

基础条件：形成平衡；附加维度：衡量进步的程度。

课堂的核心表述：

哲学进步在于出现新的、自洽的理论，并与一套合理的指导性假设和方法原则相协调。

这里的“平衡”涉及理论、假设和方法之间的协调，不是各方各让一步、折中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答案。它也不只是检查一句话是否前后矛盾，而要考察理论能否回应相关质疑。

基础条件：平衡

• 理论内部自洽。
• 与合理的指导性假设相协调。
• 与所使用的方法原则相协调。
• 面对反例和批评时，能够接受检验、修正与辩护。

不同理论可能分别依托不同的合理假设形成平衡。因此，不必先要求全体哲学家接受同一个最终理论，才能承认某种成果。

附加维度：进步的程度

任何一个附加维度，单独都不是所有进步的必要条件。

文献补充：高洁的相关论文讨论把逼真度、解决问题、促成理解等解释中的成分纳入平衡框架，以比较进步的程度。这里保留为补充提示，具体维度和权重仍以讲座课件或论文完整论证为准。高洁，相关论文资料

这一区分使我们既能问“有没有形成一种站得住的理论”，也能继续问“它在哪些方面比已有理论做得更多、更好”。

为什么以平衡作为基础条件？

有四个理由：

1. 较容易取得共识。 即使不同意结论，也可能共同要求理论自洽、回应质疑。
2. 是其他标准的基础。 课堂认为，讨论更高层次的成果，需要先有可理解、可检验的理论立场。
3. 较容易检验。 相较于直接比较“离完整真相有多远”，检查理论与其假设、方法是否协调，更有操作空间。
4. 本身就是成就。 提出经得起讨论的新立场，能够扩展我们可理解、可比较的理论空间。

补注： 这是支持平衡框架的论证，并非已经确立的普遍共识。“自洽”也不自动等于“真”；合理性与方法原则仍需要辩护。

可以接着追问：如果两个相互冲突的理论都达到平衡，它们各自贡献了什么？怎样比较它们的价值，又怎样避免只因体系内部协调就把任何理论都算作进步？